也是以前的一篇译作。两篇《环球纪事》杂志大概都要用。望大家捧场。(另:发现中国有好多叫环球纪事的杂志。唉,真是困惑啊。过些天一定要把链接给大家上上来以澄清是哪一个。)
你说西南伦敦的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艺术博物馆(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我进去过无数次啦!还记得在伦敦疯狂找房子的那些日子,有一天我约了个二房东在博物馆门口见面。谁想到人家把我晾在门口的太阳底下烤腊肉烤了一个半小时!无所事事又不敢离开太远;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博物馆的旋转门转进去——转出来——转进去——再转出来。如果你问我对这座举世闻名的博物馆第一印象如何,我一定会告诉你:没什么,就是圆圆的。 巴黎呢,我只到过一次;但的的确确进过两次卢浮宫(Louvre),还都在同一天。诸位不用多猜。我只记得那儿的洗手间。若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巴黎看全城最著名的洗手间。 记得那次我们只有时间在巴黎逗留一天。一群朋友要去逛卢浮宫。可对我来说,放着偌大一个鲜活生动的巴黎城不去逛,去看那些属于上个时代的陈年旧事,总不过瘾。一行人在卢浮宫前的玻璃金字塔入口里面告别,说好晚上在同一地点集合。我用过洗手间,开始独自步行闯巴黎。 顺便提一句。我一直相信认识一座城市,最好的办法是在那里把你的袜子磨破。明信片上介绍的全城若干名胜自然动人不已。可一座城市最令人激动的故事,却发生在街头巷尾那些寻常人出没的角落。 太早了。巴黎还未全醒。 塞纳河(Seine)边零星点缀的小摊多已经准备停当了。很惊异看到十米之内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巴黎:一边是静谧的塞纳河,渐渐褪去的金黄晨光把沿河淡雅的建筑染上一层怀旧色彩。即使那些不引人注目的小小摊位,也多是出售艺术品和别致的明信片。不经意一瞥,便往往有令人惊喜的收获。而就在这个安静的巴黎的十米之外,沿河公路上疯狂地跑着赶去上班的各色汽车。这路对恬静的欧洲来说已经太宽。宽到司机几乎像在高速公路上一样横冲直撞。要从没红绿灯的人行横道过马路,在伦敦,我可以用一个眼神叫停一辆车;在费城,可能要几个人集体做欲过马路状,车才肯给你停;在塞纳河边呢?您就等没车的时候吧。 虽然这说法夸张了,加之我也只在巴黎的塞纳河边逗留了不到一天,但巴黎交通的疯狂大致不应让您意外。1997年黛安娜王妃(Princess Diana)香消塞纳河,河边这段公路一贯的交通状况,其实是有份的。 巴黎确实是个人性张扬的地方。街上随便走着,就能撞见一队穿着暴露的女孩在挑逗意味十足的音乐里蛊惑人心地跳着扭摆舞,竟然只不过给学校的活动做啦啦队。大白天公交车里,能轻易见到巴黎帅哥旁若无人地摊开成人杂志津津有味地品个不停。要是在英国,一定以为人家研究《金融时报》呢。我也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辫着麻花辫的男人跟他的同性恋情侣决裂,一个撕心裂肺,一个拉拉扯扯;并在这里第一次得到来自陌生人的热吻,如此直接和突然……竟然全发生在大街上! 记得太阳热烈得很,天也长得很。即使临近晚间,四下没有一丝树荫的协和广场(Place de la Concorde)仍像烤炉里的熏肉一样腾着热气。我从协和广场侧面拐向都伊勒锐花园(Tuileries Gardens),慢慢走回卢浮宫等朋友们会合。上面是耀眼的天,下面是白晃晃的碎石地。我的眼睛从眯着的眼皮里极目远眺,隐约望见早上出发时的玻璃金字塔。 突然听见一声“hello”。没错,是英文。 我转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礼貌地打招呼,“Bonjour Monsieur.” 搭讪的是一个非常非常老的男人,胡子拉碴。我猜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刮胡子是什么时候了。 “中国?”他问。我想他大概对说整句的英语颇没兴趣吧。 嗯。我爱搭不理地。 “你参观卢浮宫了?”还问。 “当然啦。”我自豪地答,“遗憾的是当时匆匆忙忙地,没花太多时间。”是,总共洗个手。 接下来冗长的10分钟里,他费尽地用吞了很多“h”音的断断续续的英语解释他的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曾经在卢浮宫里工作过一段时间,看起来想让我相信他跟这座博物馆也算沾亲带故。而我尽量理解地保持微笑,好像我真的明白他在卖哪门子关子。 “Sit, would you?”他说。 让我坐?连请都不说?唉。好吧。我把我硕大的旅行背包放在我们两人之间,做出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从衣服的夹层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小记事本。粗大的手指迅速地翻到夹着一张剪报的一页。 一堆让我头大的法语中夹了一个中国人的画像。竟然是戚继光! 啊?! 你能想象一个孤独的、傻乎乎的老人如此仔细地收集这种在法国属于边边角角的报道是为什么吗? 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只嘿嘿地笑着,用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英语单词解释说他怎么怎么喜欢戚继光。 我这边依然一头雾水。他开始问我的名字,而且告诉我写成法语应该怎么念。 你住在哪里?他继续问。 如果我真的住在巴黎会怎么样呢?我有点戒备地从戚继光的画像上抬起眼睛。夕阳在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脚下拉出长长的半透明的阴影。 伦敦,维斯敏斯特区(Westminster, London)。我说。 他讪讪地笑笑,不着边际地邀请我明早一定要再来卢浮宫,因为他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时候会出现在这里当向导。 对不起,先生。我推辞道。我明早就要回伦敦了。而且我的朋友们现在正在卢浮宫门厅里等我跟他们回旅馆呢。我特别强调了“friends”的复数,以表示我有一支多么强大的亲友团埋伏在附近。 他显然蛮遗憾,想握手告别,但只在空中抬了抬就放弃了。他顿了顿,然后要求一个法国式的告别。 法国式就法国式吧。我莫名其妙地想。跟英国式有什么区别呀?我的英国房东和我告别的时候总是轻轻拥抱一下,并且轻轻地贴一下面颊。 不等我完全反应过来,他有力地、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然后在我一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什么?! 我想逃跑。这时候他几乎是捉住我,迅速地绕到我另一边脸颊,又是猛力地、深深地亲了一下。 两个巨大的湿吻。 上帝!我怎么可能想到一个看似虚弱的老人家有如此力气! 我脸上瞬间挂满了滴滴答答的口水汗水,让我在灼热的夕阳底下蒸汽腾腾。 我有史以来曾经被这么卖力地亲过吗?! 呵呵,他出声地笑着。中国人通常不这样。这是我们法国式的告别。 他的笑容有点怪…… 对呀,我说过,卢浮宫我去过两次的。在那两个巴黎的热吻之后,我逃跑似地冲回金字塔下的洗手间,只想让清凉的自来水好好从脸上刷过。 下次你去巴黎,要记得,卢浮宫总是个好去处——即使你并不去参观博物馆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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