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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瓶(Drift Bottle)(上)寂静的刚果丛林字体[ ] 颜色[ 绿 ]
分类:其它  创建于:2007-08-18 被查看:3508次 [收藏:日记|作者] [评论]

命运的安排,永远比人类的想象更具创意。

——题记

 

1992年,从中国出海驶向西雅图的一艘货轮,在风暴中倾翻了一只集装箱。近三万只橡皮玩具,从此开始了漂泊之路。那些黄色橡皮鸭子们格外显眼,组成浩浩荡荡的鸭子舰队。据说一支部队环绕太平洋漂流到南美和大洋洲;另一支向北,一度被冻在北冰洋里好几年,接着沿北美东海岸南下,又横穿大西洋,越过泰坦尼克沉没地,15年漂泊历险,最后撞到英伦岛的海岸上。

那些不起眼的玩具鸭,于是成为历史的见证和洋流专家的研究凭证。

我想起Tom的时候,常常觉得他就如那千万只漂泊的橡皮鸭中的一只。一辈子快乐地随遇而安的一个小人物,他的命运却着实跟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扣在一起。我便禁不住想,或许那些貌似晃晃悠悠随波逐流的漂流瓶,它们每一个也都是英雄……

 

(上)寂静的刚果丛林

 

认识Tom的过程很离奇。新泽西一座高楼着火,我们俩碰巧都在哈德逊河这边的纽约曼哈顿隔岸观火。聊着聊着发现都在伦敦西区呆过,我上学,他演戏;而且还都给联合国打过杂,只不过我业余帮忙拍拍纪录片,而他是60年代爱尔兰驻刚果的维和部队士兵。

1960年,他15岁。刚果从比利时独立,旋即陷入旷日持久的内战。20年代从英国独立出来的爱尔兰同命相怜地几乎立刻派出维和部队。兵力在几年里渐增至6000人,总数占当时爱尔兰全国总兵力的约五分之一,并且是第一批进入刚果的唯一两支白人部队之一(另一支为瑞典)。

Tom还是个高中生。打仗对他来说,只是男孩子的游戏里才出现的内容。那年11月初,都柏林郊外的秋天,因为纬度高的原因,太阳像往年一样开始落得低低的;直射到路人的眼里,让人们都慵懒地皱起眉头。爱尔兰会记住这个时候,在遥远的赤道,发生了驻军开始第一起也是最大一起部落与爱尔兰军的冲突。此事后来被称为“屠杀”。双方共阵亡34人,其中爱方士兵9人。

中国人一想到“屠杀”,潜意识里总觉得比起南京大屠杀都不算特大了。但谁能否认那一个个生命被屠戮的场面,不论是千军万马地倒下或者孤军浴血,不是一样地惨绝人寰?交战的部落名字叫Baluba。之前他们为了保护自己,拆了部落边境的一座桥。联合国说不行啊,安全可以保障,但桥是拆不得的。于是一支11人的爱尔兰工程兵被派去抢修,谁知被Baluba部落来个瓮中捉鳖。工程兵乖乖去修桥,带的只是工具,一两个特别警惕的拿了枪以备自卫而已。一下陷到几十个骁勇的Baluba部落兵的圈套里,完全没有热带作战经验的爱尔兰工程兵有的准备投降了,结果一声没哼做了人家刀下鬼。没走太深的两个虚晃几下,受伤不多就幸运逃脱。留下操起手上枪支工具跟土人死拼的,有一个个头矮小别人都瞧不大起的,叫Anthony Browne。

“五英尺多。”银发苍苍的Tom用手在额前一比,不一定到一米七的个头,“他们叫他小安东尼。”参军的时候他被当成个找麻烦的孩子,不守纪律,邋邋遢遢,憨憨傻傻的。谁能想到这个做事不牢靠的小家伙真能打仗呢?可就是在那场战役中,他全部笨拙而热忱的勇气一下子爆发出来,独自拼杀到最后一刻,据说杀死了20来个土人,直到剩下的部落兵落荒而逃。

一年之后,爱尔兰政府授予他部队最高英勇勋章。证书说,他在战斗中故意把刚果部落兵吸引到自己身边,以努力制造机会让另一位战友逃走,而他当时肯定意识到了这样做对自己生命的危险。他那时有机会逃走,因为一开始并未受伤。但他却选择与一位受伤的战友一起战斗。

之所以受勋推迟到这么久以后,是因为那时一直没有找到小安东尼。调查结果是:战斗中牺牲;失踪。

值得一提的是,爱尔兰政府的措辞中,几乎未曾用“敌人”一词形容刚果部落兵。当千万震惊的爱尔兰人拥挤在都柏林的大街小巷悼念牺牲在丛林里的男孩时,举国在经历一种博爱之痛:期望给予帮助,到头来却让被帮助者的刺刀扎入心窝。那一刻,爱尔兰人没有诅咒丛林里设下陷阱的人,更没有停止维和部队的援助。

他们只是心痛。

Tom的眼睛深邃地看着远处,像在讲述一个传说。他说从那时开始,他想起每一个在刚果丛林里的爱尔兰士兵都像想起自己的兄弟。刚过了16岁生日的高中生,给父母塞了一纸征兵志愿书,让爸爸帮忙撒谎说自己已经18,然后大人小孩都懵懵懂懂地签了字。想起要退学当兵的志向,这个小男孩觉得未来的一辈子都要激情燃烧起来。

1961夏秋之交,爱尔兰增兵刚果。

Tom对非洲的憧憬先是在去刚果的路上给磨砺得够呛。军方派了几架货机,没有位子坐,小伙子们都一个一个或站或蹲着挤在舱里。飞机先到北非的利比亚小停,转而跨撒哈拉沙漠停到西北非的尼日利亚,再辗转中非的刚果。整整四天呆在飞机里出来,穿着厚重的爱尔兰兵先是被迎面扑来的热气憋得受不了。然后是机场整队集合的时候,当地人带着自称是他们的女儿的姑娘三三两两地从士兵们面前走过,直白地告诉卖淫的价码。Tom还是个中学生,在学校里连女孩的手都没怎么碰过,见这架势,直接就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板起了面孔……心里糊里糊涂地想,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现在提起刚果,你最容易想到什么?我问。

那种气味。他说。那种裹挟着暗香的潮湿,很难想象别处还会有。他不知道那气味来源自香料,还是到处都是的植物,或者人的体味。但总之那是种让人一旦熟悉就容易迷醉的气息。刚果东北部的热带雨林里每天都下雨。加上整日摄氏40多度的气温,下雨前,你觉得那空气里都是泥泞的。再有就是到处都是的动物。一次同屋睡觉的一个爱尔兰兵在梦里大声惊叫醒:救命啊!有只狗在咬我!大家警惕地爬起来找,才发现是只大老鼠在床上乱窜。

那时候年纪轻轻的Tom没被交待过什么电影里才有的神秘任务。他只记得自己的小分队曾被派到一个法文名字叫伊丽莎白镇(Elizabethville)的地方。那村镇原本是比利时军事顾问的驻地;他们走后变得空荡荡的,剩下多是妇孺。比利时人留下的宅子没人住。一支爱尔兰小分队就进驻那些房子,防止这片半真空地带成为任何一派的据点。他们的任务是在周围站岗值勤,以免任何部落兵入侵,并且在必要的时候辅助联合国对周边部落裁军缴械的外交和军事努力。

事情说来责任重大,但在没有险情的时候,想想吧,两个爱尔兰兵一个大房子,那简直是奢侈的度假了!Tom用欧洲人的标准把那些部落里建的大宅子叫做乡间别墅(villa),还自鸣得意地告诉我他们曾经雇过一个小管家。话说有一天,一个十二三岁的当地孩子探头探脑进来,害羞地用带着淡淡的法语和斯瓦西里语混合口音的英语自荐说可以帮忙打扫房间。好偷懒的Tom让他开价,结果一听有点发蒙,然后飞快地跑去找同屋:什么?!每天两听可乐的价钱就能把我们的房子变得干干净净?!这个比Tom只小四岁的男孩真的兑现了他的诺言。他整理床铺,把家俱清扫得光可鉴人,洗衣服,收拾垃圾……Tom和他的同屋用每天两听可乐的价钱让自己变成了营队里穿戴最体面的列兵。直到任务结束,回到大本营,两个懒家伙才原形毕露。

说说那儿的人吧,我插话。你们跟他们打交道多吗?

他想了想答,最熟悉的应该是营地总部附近一个难民营里的人。离驻地大概一英里(不到两公里),多是女人和小孩。他们家里的男人去打仗了,然后就听不到消息,让他们成了难民。都是善良单纯的人,只是许多女人到驻地去卖淫,有的背着孩子去,接了活就把孩子放在旁边……他顿了顿,然后说,我想我们的部队应该是在刚果留下了一些孩子。

那时刚果境内的联合国驻军起码来自十几个国家,一多半是黑非洲其他地方的派兵。白人士兵并不那么多见。每个国家都带来自己的习惯。比如一支代表英联邦驻扎在刚果的尼泊尔兵,被公认为最勇猛也最具丛林作战经验。白人兵看见他们佩的威风凛凛的刺刀很好奇,不免要求看看刀的样子。殊不知他们的传统,作战的佩刀一旦出鞘,一定要有血浸润才可放回。厚道的尼泊尔兵就抽出刺刀晃一晃,然后趁人不注意,在自己手臂上轻划一下放回刀鞘。

据说,驻地的分配,是根据各支部队的长处短处决定的。能打仗的自被分到战事频繁的地区。爱尔兰人呢,驻扎到相对和平的地方,就跟我们的居委会老大妈一样给当地人做思想工作,劝他们各个部落皆兄弟,没有什么看不开的非得自相屠戮。Tom和他的战友慢慢开始学斯瓦西里语,有事没事地跟当地人搭话。他们乐此不疲地尝试用自己温和的态度影响那些人。那个时候,Tom其实也并不清楚还要在刚果呆多久。

军人的命运总是不定的。196210月中,维和部队的爱尔兰驻军突然接到命令,准备一个星期之内立刻打包回家。军队把灶收起来,给每个人准备了成箱的罐头食品,说是最后几天和路上的口粮。老实的Tom把自己的好吃的都换给了别人,然后才发现换来齐刷刷几十包杏子蜜饯等着他。四五天之后,杏子蜜饯吃得他恶心得见到就想吐。军队突然又接到命令说不回去了。

小伙子们愤怒地觉得被愚弄了。这年10月,整个西方世界正在经历冷战开始后最紧张的时期——古巴导弹危机。这支驻扎刚果的爱尔兰军原本要撤回本土以备万一。Tom和他的朋友知道原委之后却更加愤怒。这些血气方刚的男孩本来是为了国际主义准备在刚果马革裹尸,结果却叫他们回去死在家门口……但无论如何,关于古巴导弹危机的人声鼎沸的议论突然间被另一个消息压灭了——

11月初,爱尔兰政府宣布,失踪两年的小安东尼被找到了。

确切地说,是小安东尼的遗体。

爱尔兰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据说最后终于打通了当年交战部落知情人士的关系,仅派了一位神父和几名官员去直接交涉;并按要求,所有白人进入部落之前全部缴械。爱尔兰人和首领交谈了些许时候,再由几位熟悉地形的部落向导领他们去丛林深处一块幽静的平地——两年来Baluba部落秘密停放小安东尼遗体的地方。爱尔兰的军队官员先是立刻辨出了那男孩的遗物,然后他们看着那个头,那身材,确定无疑这就是他们寻找两年的小安东尼。

他们继续多方问讯了Baluba部落的相关人等,包括当年参与战斗的幸存者和最后见到小安东尼的人,终于拼出了故事的结尾。战斗之后,小安东尼看最后一个敌人抱头逃走,自己也带着伤离开。不幸的是,他在丛林里走错了方向,又饥又渴,没路可去。几天之后的某个清晨,他发现竟然还在Baluba部落的领地附近兜圈子,没有办法,只好到一座村子外向几个当地的女人讨些食物和水,并请她们帮忙指一条通往铁道的路。他给了她们两百法郎,答应在原地等她们回村取吃的。不想女人们带来了几个年轻力壮带着武器的男人,把只剩一丝气息的小安东尼轻易结果了。

Baluba部落把他当成鬼神,惶恐地相信他身上定有什么天佑的能力,才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以部落决定把他的遗骸停在不为人知的丛林深处,常人绝不可接近,就这么让他在那寂寞地呆了两年。

听到故事的爱尔兰小伙子们都沉寂了。一个一听起来就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名字,一个一想起来犹如兄弟的英雄,竟是像所有生命那样如此脆弱无助地消逝的,而且没有人听到他的泣诉,直到两年以后。

那年那个感觉不到寒冷的冬春之交,Tom默默地打点了简单的行装,前往地中海的前英属殖民地塞浦路斯执行下一个相似的维和任务。这个时候,他已经暗自定下了结束军旅生涯之后的下个目标:伦敦,去做演员!

 


※ 来源: http://www.JiaoYou8.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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